大国基因——韬晦的力量
大明王朝,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封建王朝,在步入公元1521年春天的时候,迎来了它的第十一位君王——世宗朱厚熜。从此,嘉靖一朝开始统治这个世界上臣民最多的帝国。嘉靖皇帝即位之初,也颇有作为,在首辅杨廷和的辅弼下,继续正德末年的改革,革除弊政,节用宽民。但是不久就因祭祀其生父的问题导致了一场“大礼仪”之争,在这场争论中首辅杨廷和遭贬离职,迎合帝意的张璁接任首辅之位。朝廷上下,看到张璁因迎合帝意而擢升,谄媚之风盛行一时。
皇帝的癖好
由于皇帝疏于朝政,内阁首辅的权力很大,阁臣们对于首辅之位的争夺也愈演愈烈。嘉靖初,杨廷和位居首辅执掌朝政,张璁以大礼议倒阁,得以位极人臣,坐上首辅之位。数年后,夏言又弹劾张璁,当上内阁首辅。夏言为相,倒也刚正不阿、秉公理政。但好景不长,很快严嵩又以河套事件将夏言弹劾出局。
严嵩,字惟中,江西分宜人,他独握首辅大权长达20年之久,是中国历史上出名的奸臣。严嵩是明孝宗弘治十八(1505)年的进士,但却发迹在嘉靖七(1528)年。这一年,他奉命祭告显陵,回到京师后大言祥瑞,于是尊崇道教的嘉靖帝自然兴高采烈。
可能嘉靖帝在读遍史书之后,由衷地钦佩秦皇汉武,对他们毕生追求的不老之术倾慕不已,甚至更加虔诚。每每开炉炼丹之时都要深情地诵读一篇玄玄乎乎的青词。严嵩正是凭借他的生花妙笔为嘉靖写了一篇又一篇的青词,而铺就了自己飞黄腾达之路。
嘉靖二十五(1546)年,兵部侍郎、三边军务总督曾铣向朝廷呈上了一份非同凡响的奏折——在奏折中,他建议嘉靖下旨出兵收复河套。当嘉靖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此事时,首辅夏言极力主战,于是了解皇帝心思的次辅严嵩便利用这一点攻击陷害夏言,最终导致夏言被杀,严嵩成为内阁首辅,独揽相权,祸害天下。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将首辅夏言逐出局之后,竟然还会遇到一个更为厉害的、最终将他致于死地的对手。这个人就是徐阶。
游戏规则制定者嘉靖皇帝,两个参与者严嵩、徐阶,大明王
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玩着这种“三角游戏”。
徐阶的“沉默”
夏言受害,群臣几乎个个义愤填膺,连平素与夏言交往一般的官员都站了出来。但曾经受过夏言提携的吏部侍郎徐阶却异常平静,沉默不语。
不久,人们又发现徐阶居然钻研起了青词。显然,他是为当今圣上而勤奋钻研的。对于一个饱读诗书的探花郎来说,这的确是小儿科,他的青词很快就受到了嘉靖的欣赏。和严嵩受宠的历程差不多,嘉靖四十(1561)年,徐阶升任次辅。
此时,严嵩已经八十二岁了。也正是这一年,嘉靖和他的宠妃在寝帐中玩火,不慎把永寿宫烧了个精光。
皇帝住处没了,国库又因修奉天、华盖、谨身三大宫殿所剩无几,老糊涂了的严嵩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奏请嘉靖移驾重华宫。重华宫是当年明英宗被软禁的地方,本来就够迷信的嘉靖自然非常恼火:“难道也要将朕关起来不成?”
徐阶趁机说话了:“臣以为,今因修奉天、华盖、谨身三大宫殿,余料甚多,足够永寿宫的修复,而不动国库一分。”还是这话听起来舒服,嘉靖即命徐阶儿子徐璠负责重修工程。宫殿仅仅用了百日即告落成,嘉靖将永寿宫更名为万寿宫,并加官少师于徐阶。
徐阶这次占了上风,但要彻底打倒严嵩,显然还不到火候。
接着,一个善于扶乩的的道士蓝道行出现了,据说他能降紫姑临坛,十分灵验。其实他哪有这个本事——嘉靖要扶乩的时候,先将问题写在纸上,由太监负责焚烧,而焚烧之前太监都会偷偷瞄一眼再告诉蓝道行,这样一来,岂有不灵验的道理。这个蓝道行是徐阶举荐的,所以,当皇帝询问当今朝廷谁是小人时,“乩仙”的答案自然是严嵩了。
嘉靖四十一(1562)年的一天,督察院御史邹应龙,为了躲避突降的大雨走进了一个太监的住所,无意间听到了乩仙说严嵩乃当朝小人的事情,急忙连夜上书嘉靖,指控严嵩和他的儿子严世藩俩人弄权朝野、贪赃枉法、残害忠良。早已对严嵩腻歪了的嘉靖,很快就批复,勒令严嵩告老还乡,将严世藩充军雷州。
机会终于来了!徐阶在隐忍了17年之后,使出了他的致命一击——将勾结倭寇和贪污受贿的罪名一起扣到了严世藩头上。
嘉靖四十四(1565)年,三月二十四日,严世藩以“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名被处斩。严家被抄,大势已去,严嵩在困顿孤独中死去。
好人与坏人的差别
后世很多人都认为徐阶和严嵩没什么区别,都不是什么好人。
在很长的时间里,徐阶对严嵩毕恭毕敬,甚至在严嵩势力鼎盛之时,还将孙女许配给严世藩为妾,后来徐阶的儿子又在严家倒台时毒杀了这个女儿。这些事情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另外,徐阶一手制造了所谓严世藩通倭的案子。尽管恶贯满盈,但严世藩确实没有通倭造反,用于弹劾严世藩的奏折也写得极其无耻:“道路皆言,两人通倭,变且不测。”所谓道路皆言,也就是路上的人都这么说,典型的捕风捉影,所以嘉靖皇帝开始也有些不太相信,但徐阶又上奏道:“事已勘实,具有显证。”——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要了严世藩的脑袋。对这件事不以为然的人更多,连徐阶的门生张居正都态度明确:严世藩该杀,但罪名不应该是反贼而是奸党。
使用严嵩这类人经常使用的栽赃陷害的办法来除掉严世藩,徐阶为夏言、沈炼、杨继盛等许多被严党迫害而死的忠义人士报了仇,这的确有些让正直之士尴尬。惩恶扬善可以这样不择手段吗?如果伸张正义就必须撒谎、欺诈、甚至在更加严重的程度上违反个人道德,那所谓好人又与坏人有什么区别呢?
严嵩死后,徐阶代为首辅,两个人本质上的差别凸显了出来。他再没有像严嵩当年那样一心一意媚上,而是设法减弱荒唐皇帝给国家带来的负面影响。当嘉靖恼羞成怒要杀海瑞之时,徐阶极力相救,使海瑞幸免于难;当嘉靖走完他的四十五年帝王之路后,徐阶草拟遗诏立穆宗朱载垕为帝,年号隆庆,然后,大权在握的徐阶立场鲜明地整顿吏治,停止了一切尊崇玄虚、浪费财富之事,政绩显著,直至隆庆二(1568)年,遭高拱等人弹劾,辞职还乡。
韬晦思想的传承
如果不考虑目标的社会价值和受益的对象,这种隐忍、克制和伪装便仅仅是一种权谋机变的手段和方法,就像春秋时代的勾践,卧薪尝胆,通过为仇敌牵马尝便消除了对方的戒备,最终实现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愿望。
但中国的历代精英们必须思考这样的现实:缺乏道德约束者能够自由自在、为所欲为,而怀有责任感的人相形之下却总是显得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因此,是非对错没法机械地去判断,政治何尝不是一场游戏,我们必须注意规则不是由徐阶这类选手制定的。尽管极其龌龊,但嘉靖皇帝这个主宰者给出的游戏规则确实就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徐阶的智商和演技能够适应,不但适应了,甚至比严嵩玩得更好。在那样一个特定的时代,如果要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而不是满足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忠烈”,处于徐阶这种地位的人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中国人把这种手段和方法,很早就上升成为对世界本质的一种认识,易经中,“乾”卦的一句“初九,潜龙勿用”就道出了“韬晦”这种思想的真谛。《淮南子》中讲的“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更是“韬晦”思想绘声绘色的体现。明代大学问家杨慎就认为,在中国古代众多精深绝妙的谋略中,韬晦术可谓智谋的集大成,是一个能够在绝境中转败为胜的不二法宝。
韬晦的思想也引领了当代中国的复兴,在美国国防部的《2005年中国军事力量年度报告》中,赫然收录着一段描述:“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在对中国外交及安全政策部门负责人讲话时,总结了著名的‘24字’战略: ‘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绝不当头。’后来,又增加了‘有所作为’4个字。”
在逆境里,貌似随波逐流,却从不放弃内心的坚守,而是默默地等待时机;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委曲求全,为将来的成功积蓄力量。韬晦,在这样一种信念支配下,我们的文明之火,才能安然度过无数灾难和困境,在五千年漫长的历史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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