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自从开了这个特别的班务会后,我的思路豁然开朗起来。论文的进展也非常快,经过弟兄们的提示,发现我们部队与地方的差距还真不少,我不是叫苦叫屈,当兵就是准备吃苦,美其名曰-----默默奉献嘛!可写这些差距,是首长交给我的任务,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就是瞎编,也要将这材料编完,到时候论文转到总队,我早已溜之乎,退伍回到地方上去了,继续我祖辈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生活。
一名头顶国徽的武警战士,光荣的北京武警,为保卫首都默默奉献几年,连北京,连天安门都没去过,就卷铺盖回家,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如果以后退伍回到老家,别人问起当北京武警多牛逼啊?肯定要你介绍介绍一下祖国的心脏,神圣的天安门是什么样子,可自己连北京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甭提怎么描叙天安门,这牛逼还叫人怎么吹啊?何况小勇我是一位非常爱吹牛的人。
想去天安门。
就想去天安门!
这北京武警怎么能不去天安门呢?
好歹也应该穿着军装站在空旷的天安门广场上,面对着鲜红而又神圣的国旗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再朝着天安门默默喊一声,伟大的祖国,我已尽到了一名普通公民应尽的义务,也在部队中默默付出N年的青春,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永远不后悔!
这就是20岁的我,年轻的我当时唯一的心愿,也是我们支队一代又一代老兵梦寐以求的心愿,许多老兵怀揣这些未完成的心愿遗憾的离去,又有许多新兵加入这些美丽而又宏伟的心愿中来…….
值得遗憾的是,我现在爬在电脑上写作之前,仍然都没有去过那片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天安门广场,因为我永远不能再穿上那套橄榄色的军装,朝着那面猎猎迎风招展的国旗,敬上一个庄严肃穆的军礼了,还有许多战友,他们都和我一样,一生中唯一的缺憾。
我趴在班里的桌子上沙沙地写着材料,论文,不就是破论文吗?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很多字整合在一起,让人看明白吗?那狡猾的犯人都被英勇的武警战士抓住了,那失去兄弟的悲痛都被我们克服了,还有什么困难都阻止我们?!
做人要做钢,做兵要做王!
当我看着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时候,我高兴的喊起口号起来。
政策,文件式的条文该写的都写了,战友的疑问也写了,还有很多不该写的也写了,如咱们的军大衣是旧的,因为任务特殊,经常要在寒冷的冬夜执勤,上级应该为我们部队配发新的军大衣御寒,还有什么鞋呀,皮裤之类的,社会上的老百姓都早穿羽绒服皮靴了,可我们当兵的仍然穿着旧大衣站岗,这差距也太大了。说起来读者可能不相信,这在14年前就是事实,老兵退伍走的时候,部队是不允许带军大衣的,这军大衣啊,传了一代又一代,许多大衣都破了,根本就不保暖。唉,谁叫我们支队离城市遥远呢?简直就是二奶生的,穿破大衣,用淘汰的枪支,你看看城里的兄弟部队,多么奢侈啊!穿马裤呢,握八一,往值勤哨位上一站,多么精神啊!那象我们,还用着拐棍一样的半自动。
三十七
论文完成的第二天上午,就交给了指导员,只记得当时指导员拿着材料,盯着我老半天,似乎有些不相信,怎么这么快啊?
我被盯发毛了,甩了一句话给他,是男人就必须选择坚强,做一名钢铁一样的军人多好!有什么事情不能克服的?
我把话说完,撒腿便奔出了值班室。
背后,估计就是指导员郁闷的情形。
我把部队中最后的任务完成了,我现在得处理我自己的私人事情了,就是与仙儿的爱情问题,因为我马上就要从部队卷铺盖回老家了。
在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我们中队训练场边的公路上,就有一位美丽的女孩婷婷而过,只听见皮鞋声呱唧呱唧零碎的响声,从远处响来,又从近处袅袅走远。
每逢此时,我们这些很久没见过女人的男人们都亮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的注视着那声呱唧呱唧响起的地方,充满无限的遐想,仿佛这皮鞋走路的摩擦声就是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天籁之声。
这次,我们在训练场,那声呱唧呱唧零碎的响声再次传来,我们这些小兵立即起身,一齐向那小皮鞋走路的声音行注目礼。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声音越来越近了。
是仙儿。
战友们哄笑了一下。我很窘迫。
仙儿穿着红色的毛呢大衣,时髦的腰带将她苗条的小蛮腰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充满风情万种,红红晚霞的光线折射在她粉妆玉琢的脸上,简直就是美若天仙。
仙儿就是我心目中仙女,真的。
在无数个夜里,我都梦见与仙儿深情相拥,站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这就是一位20岁的小兵,即将复员的小兵最朴实的情感。
是人都需要爱情,更何况我只有20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龄,所以,我爱仙儿是正常的。有时候真的非常抱怨部队怎么有这样一条破规定,义务兵不能在当地谈恋爱,非要我们象抗战时期的地下党搞秘密活动似的,小兵也是人啊,也需要爱情滋润啊,真的怀疑制定这部队规定的人是否精神异常?
仙儿走近了,将手臂轻轻挥了一下。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们要约会。这是暗语,为了避嫌,我们可以在距离30米开外的地方动动身体的某个肢体,就可以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们可别说,我们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示意今天晚上要执勤,可以在那里打招呼。因为我们上哨的路上要从她姐的商店门口经过,在那里讲两句话是没问题的,那时候,人少,就不必避嫌了。
三十八
晚上6点,轮到我们站岗了,我是领班员,执勤的哨位在监狱大门口,而且还要巡逻,这可不利于与仙儿碰头,我便与安然私下商量一下,与他交换了一下执勤的位置,他在4号哨位,刚好,离仙儿姐姐的商店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必然可以遇到她。没想到这木头似的安然答应的还很爽快,马上就与我换了位置,他拿我的冲锋枪,领班员用的武器,我拿他的5.6式半自动,去高高的4号岗楼站岗,不过,我可没与他讲明我的小秘密,我就说我的脚训练的时候崴了一下,疼,巡逻的时候行走不方便。
营房通到监狱门口的是一条大路,到大门口的时候,是左右两条方向相反的小路,围着监狱高墙绕一圈,我们接岗的哨兵队伍走到监狱门口,就各自自行到达自己的哨位,大门哨是领班员与大门哨兵的位置,3号哨在右边,4号哨在监狱左边的后侧,所以我就向左走。
仙儿姐姐的商店在监狱围墙的拐角处,离高墙不到20米,平时消费的顾客不是军人便是犯人居多,生意也异常的好。有时候仙儿下班无事的时候也到这间商店来帮忙。
监狱旁边的小路我不知走了多少回了,可今天行走竟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激动,欣喜,因为这是仙儿第一次主动邀请我约会。
也有惆怅,淡淡的忧虑,因为我马上便要退伍,我们之间即将面临着分离。
这条通往岗楼的小路似乎是一条遥遥不知归途的道路,不知道将把我们带向何方。
走到围墙拐角处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向那间灯火通明的商店看去,发现仙儿正朝我这里张望着,我把枪卸下来,抓在手中向上举了几下,表示我在站岗,没有时间与她约会了,仙儿看了,浅浅的笑了,我的心顿时飞扬起来,象喝了蜜似的,感觉到甜蜜蜜的。
我幻想着每天要是能见到仙儿,该多好啊,只要能看见仙儿的笑脸,我就知足了,我觉得仙儿的笑容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容颜。
幻想归幻想,可执行任务还是要一丝不苟的,这条路,我仍然要向前走去,前面,就是我的岗位,我的责任。我依依不舍的朝仙儿挥挥手,向4号岗楼走去,虽然人在行走,可心思仍然留在刚才能看见仙儿的地方,我回味着她的一笑一频,抬头举足,温馨情愫充满着整个胸怀。正在我神思遐迩的时候,岗楼上传来口令声,我匆匆应付了一下,上班哨兵就腾腾下楼,给我打开岗楼笨重的铁门,然后,便是交接班,这些都习惯的手续,检查执勤设备,岗楼设施等等,我看了一下,签字,完好,那哨兵就飞似的离开了岗楼,狗 日的,晚呆一会就会要你的命吗?这副德行,我又气又好笑.
三十九
监狱的岗楼足有十米多高,是红砖与水泥结构,非常坚固,岗楼有两层,楼上楼下通行的地方是铁梯子,哨兵从梯子上爬上去,就到了楼上,也是就是我们武警哨兵执勤站岗的地方。岗楼有严格的安全保卫措施,不仅要预防和制止犯人的逃跑,还要保证哨兵自身的安全,所以,岗楼入口的铁门配有双锁,里面由哨兵锁上,门外的大铁锁则由领班员锁上。刚才我和安然互换位置的时候,我玩了一把小聪明,没有将4号哨岗楼的钥匙给他,我留在自己的身上,幻想着仙儿能够到我站岗的地方来。
岗楼的上层四面环窗,便于俯视观察监狱高墙内外的情况,整个监狱是一座长方形的建筑,四个直角矗立着四座高高的岗楼,岗楼与岗楼之间是高墙电网相连,岗楼墙壁靠近电网的上方,安着大功率的探照灯,现在已是夜幕降临了,探照灯早已被安然打开,散发出耀眼的强光,还腾起了一阵阵热气,几只飞蛾围绕着灯面上下翻飞。
我爬上岗楼上层,看了一下报警器,通讯设备和执勤记录,便观察起监狱两边情况起来,还好,一切正常。
当兵都快复员了,我对监狱所有执勤的哨位都了如指掌,在高高的岗楼上站岗,首先得耐得住寂寞,因为在执勤的2个小时过程中,经常是看不见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响声,但是,你还不能丝毫麻痹大意,你得监视,仔细的监视,不能让任何事情在你的眼皮底下发生,这-----就是高度戒备。
我们战友之间经常开玩笑,要是在站岗的过程中,能够发现一条狗,一只飞禽,也足以让我们欣喜一阵子。
我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安静地四处观察着。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这种寂寞。
也许,社会上与我一样的同年人,正牵着女友,在旱冰场上飞快地滑翔着,在灯红酒绿的镁光灯下,激情奔放地摇耸狂舞。
而我,正品着寂寞,死一样的寂寞。
我才20岁。
我想着仙儿。
想与她一起看山观海,想和她一起奔走天涯,去过着与世无争祥和的日子。
可是我不能,我是军人,我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任务,有自己的岗位。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士兵和他那小小的脑袋所考虑的问题,在现在看来竟然是多么的庄严,无奈而又充满忧伤。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探照灯的光线闪了一下。
有人。我发现。
我握紧枪,手心攒着汗。
当兵这几年了,我时时刻刻绷紧了弦,对发现情况有着本能的反映,还有耳朵,也时时象犬一样张着敏锐的听力,作为哨兵,要想相安无事,能在本班哨里控制任何情况的发生,不张大眼睛,不保持敏锐的耳朵,能行吗?更何况我马上就要退伍了,如果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了犯人逃跑事件,我岂不是晚节不保?!
四十
探照灯的光线再次闪了一下,前面300米的地方显出一个黑影来。
我吁了一口气,发现不是监狱里面有人,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
可能是查岗的人来了吧?
不是安然,便是中队的官。
或者,是支队司令部的参谋。
我背好枪,整理了一下军装与子弹袋,准备等到那黑影走近了就下枪汇报。
那黑影越走越近,变成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女人,我看出来了。
那熟悉的脚步声突然也传来了。
呱唧呱唧。
呱唧呱唧。
女人走路零碎的声音。
呱唧呱唧呱唧。
是女人穿着高跟的小皮鞋,在地上走路,跳舞的声音。
我一阵狂喜。
是仙儿,是仙儿。
仙儿过来了。
我的心情象阳光一样灿烂起来,心突突直跳,是紧张,也是激动。
仙儿走近我执勤的岗楼,站在下面,仰望着上面我,挥手。
还是那红色如火的衣服,还是那迷人浅浅的微笑。
我象兔子一样飞快地掀开二楼铁梯上的盖子,钻出站岗的地方,从5米高的梯子上一滑而下,打开岗楼笨重的铁门,让仙儿进来,又迅速将门锁好。
好黑啊。仙儿咯咯直笑。
好高啊,我怎么上得去?她望着高高的梯子发呆。
别怕,有我呢?!我这护花使者的能力显示出来了,她站在下面,我站在上面,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攀上二楼,小心翼翼,终于上来了,一身汗。
来到军人执勤的哨位,仙儿竟紧张又兴奋,她虽然天天生活在监狱附近,可从来没有到过武警站岗的地方,因为这是军事警戒区,普通的老百姓是不准进来的。
我小心仔细的观察着监狱内外,仙儿便好奇的问东问西,我耐心的解释着她提出的问题,一边拉着她的手,心中如电流一样被击中,温暖而又颤抖不安。
在很多很多年前,一位小小的士兵在高度紧张中站岗,他的旁边,有一位美丽的少女在温柔的陪伴着他,这听起来似乎是童话里的故事,可这是真实的,也是我亲身经历的。
你们站岗就一个人啊?仙儿望着我问,如剪水双瞳般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我。
恩。我应道,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知所措。
那么远的地方,有很多阴影,你们怎么能分辨出有没有犯人躲避在那里?她指着远处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说。
这问题提得太专业了。我吃了一惊。
这个问题问的好!我笑着说:“观察那些有阴影的地方有没有逃跑的犯人,首先用眼睛仔细监视,不眨眼,定睛看,如果有犯人躲藏在那里,那么肯定要蓄意逃跑,就会移动自己的身体,而晃动探照灯射过来的光线。第二办法就是听,用耳朵听,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过,通常老兵才会使用这种方法,因为需要经验,和过人的听力,必须静下心来,任何一些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哨兵的警惕。”
真神乎!仙儿惊愕了。
哈哈。我乐了。说句题外话,读者可能不相信,我现在电脑旁边闭着眼睛,便可知道房子外面,20米远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这就是在部队锻炼的结果。
四十一
我在岗楼上一边履行着哨兵的职责,一边和仙儿愉快地聊天。
真的希望,希望时光就此停留,让我们两个人永远单独的呆在一起。
在无数个漫长执勤的夜晚,我心里都默默催促着接班哨兵早点到来,好让我赶紧回到床上睡觉。
可如今,不一样。因为有了仙儿。
仙儿就在我身边,她和我一起站岗。
我似乎感觉眼前出现了幻觉,好像在做梦一样。
你怎么了,注意看看外面的情况。仙儿提醒我。
我又怎么能清醒过来?一位年轻的士兵,小小的军人有一位美丽姑娘做伴站岗,又怎么能不做梦呢?况且这位女孩是我最心爱的女孩。
我宁可做梦!
你饿不饿?我闻到她吹气如兰的气息,醉了。
有点。我如实回答。
她从口袋里象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些东西来,有面包,有香肠,还竟然有百事。
太丰盛了!我惊呼,接过这些吃的东西便狼吞虎咽起来,我可不管什么矜持,我就是这幅谗相,在她面前我从来不装。
而仙儿,就安静的站在我旁边,微笑的注视着我吧唧吧唧地吃东西。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与她再次相逢时候,她仍然记着我喜欢吃的面包,她宁愿不想当公司的白领,也想开家面包店,说是为我而准备,想为我亲手做上一份香甜可口的面包,样式美焕美焕的,再一次注视着我慢慢吃下。
也许命运就是如此作弄人,这次我与仙儿约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就是电话与写信将我们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
而十多年后的相逢,也只不过是QQ传情。
这时候,她在南方,有心疼自己的老公。
我在北方,也有自己的家庭与孩子。
只有,只有那份香香甜甜的面包,仍然留在我们双方的记忆中,留在我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就在我开心的吃着面包的时候。
也就在仙儿安静地注视着我的时候。
岗楼下面的铁门不知谁在用力捶。
砰!砰砰!砰砰砰!
完了------
四十二
肯定有人摸哨,摸我的哨位!
因为普通的老百姓是不敢到军事禁区来,也不敢捶哨兵的门。更不是犯罪分子,他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如果那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肯定是当官的查岗,检查哨兵的警惕性。而且不是一般的人,因为凭我小勇的能力,普通的军人利用障碍物与光线照射不到死角作掩护,我稍微注意观察便可识别出来。这次,摸哨查岗的人是一位高手!因为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四周的情况。虽然,仙儿在我身边,可我没有丝毫麻痹。
看着我非常紧张的样子,仙儿也惶恐不安起来。
我小声的安慰她。别怕,你不要讲话,我下去应付,你千万不要下来!
仙儿连连点头,再也不讲话。
我很愧疚,在仙儿面前感到愧疚。因为我没有给她一个宁静而又浪漫的约会环境,相反,还让她担惊受怕。
其实,我紧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没有发现查岗的人,而是害怕查岗的人撞见了仙儿,在军人执勤的岗位突然窥见我和她约会,而且还是孤男寡女两个人在一起,那在部队简直是惊天的新闻!传出去岂不是闹出悍然大波!也严重违反部队的条令条例。
我猜测着这位摸哨的高手,他到底是谁呢?贾银亮排长,这可是个刺头的角,不好惹啊!支队司令部的参谋,那个平时牛逼西西的少校?遇见他就更麻烦了,比贾银亮排长更难缠。完了,完了,坏事了,刚才和仙儿在一起的浪漫好心情全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搅坏了。
砰砰---- 砰砰砰砰!
捶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在催我开门。
来啦!我喊了一声。赶紧顺着梯子爬下去。
楼上,仙儿一个人在那里。
我慌忙掏出钥匙打开铁锁,哐铛,门一下子被这人推开了,撞的我后退了几步。
谁?我迅疾端上枪,将明晃晃的枪刺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是我!安然。那人说话了。
啊!是你呀。我一边埋怨一边收下枪,谢天谢地,不是当官的,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地上。
你怎么了,睡着了?我都敲了好长时间的门,你都没有听见?安然疑惑地问道。
哦,没听见,真,真的没听见。我有点结巴,做贼心虚。
不会吧?老兵同志,就你的能力,我摸哨也应该困难。他的疑心越来越重了,这狗 日的,真他 妈后悔没有发现他,不然,老子早把他给毙了,看他还敢摸哨不?
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我落后了哟,你的水平比贾银亮排长还高,我那里能发现你?我嬉皮笑脸地回答,有点奉承他的意思。到这关键口我能不说好话吗?更何况仙儿还在楼上,要是平时,我才懒得理这个鸟人。
情况还正常吧?安然履行常规问。
报告领班员同志,4号哨位一切正常!我立正,大声喊道。
操!本来应该他向我汇报,现在却是我向他汇报了,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领班员,只不过我们临时调换了脚色。
他嘿嘿笑了两下。
看来没有怀疑出什么,准备走了。
四十三
我把铁锁从地上拾起来,准备他出去的时候,马上锁上。没想到他突然把我扒到一边,象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了二楼我站岗的地方。
我呆若木鸡。
这下纸包不住火了,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发现了楼上的仙儿,也发现了有史以来,我们支队最大的惊闻,一位小兵与一位女孩同时呆在处于军事禁区的岗楼上。
我晕了,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
安然爬上二楼,腿还没提上去,朝里面看了一下,又噌噌地溜下。
我默不出声。
他把脸凑到我脸边,悄悄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行啊!说完,便马上走出岗楼,只听见他随手把门拉上,发出哐铛一巨响。
看来,这小子决不会就此罢休,凭他的刻板,凭他的认真劲,我预感,一场暴风骤雨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闷闷不乐地上楼,仙儿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反正马上就要复员了,也不畏惧什么了。我强打精神安慰她。
哦。她有些凄然。
我知道她为我复员的事情感到伤心,因为那样,我们从此就天隔一方,不能再象原来一样时常可以见面。
我没有心思再去安慰她些什么,也不知道对她说些什么,我脑海里充满着安然疑惑的模样,在气势汹汹地拷问我,在责备我,副班长啊副班长,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严重违反纪律呢?如果出现了特殊情况,因为你的麻痹大意而放跑了犯人,将是十恶不赦的啊!将是终生要背黑锅的啊!
仙儿望着我如此难受的情形,也感到非常难受。她小声对我说:“我该回去了,你注意点!”
恩。我默默陪着她下楼,开门,目送她消失在夜幕之中。
只听见到那声越来越小的皮鞋脚步声。
呱唧呱唧。
呱唧-----
我在楼上再也听不到了,她走了,我的心也空荡荡起来。
只有那份没有吃完的面包,仍然安静地躺在岗楼的窗台上,散发出仙儿淡淡的体温清香。
我的心撕裂一般疼痛起来。
疼啊,真他妈疼。
我发狂地敲打着电脑上的键盘,办公桌上的茶杯被震的“啪”的摔碎在地。
水,弯弯流到我的脚边。那不是茶叶水,那是血,我心底疼痛流淌出来的血。
门无声无息的被打开了,秘书悄悄进来了,她关切的问我:“勇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滚!”我暴怒地将桌子上的稿纸抓起摔到她身上,她抖瑟了一下,马上象幽灵一样退出我宽大的办公室,并不忘将门掩好。
我将身后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打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包裹,放在桌面上,又把包在盒子上面的一层层布打开,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小堆黑黑的粉末。照片上,是王少兵憨厚的笑容,粉末,就是仙儿送我未吃完的面包。
十多年了,仙儿音容笑貌慢慢从我脑海中变得模糊,只有这份黑黑的粉末,似乎可以让我嗅出以前她当年的清香起来。
我一边端详着这些保存多年的物品,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敲打的文字,鼻子一阵发酸。
泪水,早已悄然滑落。
四十四
下岗回到班里,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懒床,没出操,装病。这是老兵油子惯用的伎俩,想偷懒,便装头疼肚子痛,就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
我从来没有装病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我在军中的最后一次。
高向阳起床的时候摸摸我的头,我就哎呀哎呀大叫起来,说头昏目眩不得了难受,他和班里的战友拍拍我的被子,关切的叫我休息休息就出操了。
只有安然临出门的时候,朝我无声的冷笑了一下。那冷笑的面容,对于我来说就是可怕的麻烦,因为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这样的人,他的认真,他的执著,他的呆滞。
他一定会把我与仙儿在岗楼的事情告诉给中队领导的,也一定会把我没发现他查岗的糗事告诉给班长与其它朝夕相处的战友的。
我该怎么办,该如何应付?非常茫然。
我的眼前象幻灯片一样来回出现着安然仙儿和一些当官的身影。
安然讥讽不屑的表情。
仙儿那可爱温柔的笑容。
指导员勃然大怒地拍桌子,指着我额头怒斥:“你严重违反了部队的纪律!”
……..
我胡思乱想,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老高正坐在我床头,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水,一见我睁开眼睛,就把手中的杯子递给我,说:“没事吧?”
我接过糖水,咕隆咕隆一口气喝下,说:“没事,可能昨天晚上上哨受了些风寒。”
“那你以后多穿点衣服。”班长叮嘱。
知道了。我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我环顾着班里四周,老兵新兵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毛健在看书,其它几个新兵埋头写信,就是没有发现安然。
“安然那里去了?”我问班长。
老高说:“哦,他被指导员叫到值班室去了。”
“什么?”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你怎么了?”老高很诧异。
“我找安然有点事情,是关于训练上的问题。”我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因为我害怕安然向中队首长告密,将我的这些秘密抖落出来。
我得去看看,我心里想探个明白。
于是,我起床,午饭也没吃,对班长说出去走走,透透气,便向营房门口走去。中队值班室在营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我溜到窗户底下,果然听见指导员在与安然讲话。
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只听见指导员说:“你对部队执勤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能够及时发现,并提出合理化的建议,这非常好!证明你是位非常认真负责的武警战士……”
他终于告密了,安然终于将我与仙儿的事情向中队首长汇报了。我预感的暴风骤雨马上就要到来了。
你这个无耻的小人!你这个不讲情谊,只想踩着弟兄们的肩膀上进的混蛋!等着吧!老子一定要揍你!!我内心无数次的痛骂安然,心中的怒火象野草一样疯长在我整个胸膛。
我呼哧着愤怒的粗气,如果值班室没有指导员,真想立即闯进去将他的脸捶个稀烂。我撒开双腿,向营房外面的训练场跑去,围着训练场边沿的篮球场一路狂奔。我握紧拳头,喉咙中发出愤怒的吼叫。
嗷----- 嗷----- 嗷-------
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惩罚我啊?我就是与我最爱的人呆一会儿,这有什么错,我错在那里?我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发疯似地捶打这冰冷的大地。
四十五
在泪眼中,我似乎又看见了仙儿笑靥如花的面容,又恍惚中发现了王少兵回牟一笑憨厚的表情。
痛啊,心撕裂一般的疼痛。
我从地上爬起来,颤抖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小心点上一支,啪唧大口吸起来,浓烟在我肺中翻滚,呛的我连咳几口,那种爆裂的刺激顿时让我轻松很多。
我仰望蓝天,看着空中翱翔的飞鸟发呆起来,要是做一只小鸟该多好了,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了,没有拘束了。我就怎么来到了这支部队?就受上了这种严格的管束,这部队能有什么发展吗?还要受苦受累受管制,还要受这种窝囊气?我不仅对自己当初参军的目的产生了怀疑,也对当兵的岁月极端灰心。也许,不当兵,日子更还好过些,也许,我在家,也能帮母亲做出更多的事来。
灵暝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小勇啊,你该长大了,应该理智处理自己的事情了。”这是班长高向阳的声音,我仿佛又听到了我原来不当文书时他发出无奈的声音。
“做人要做钢,做兵要做王!”又一声呵斥传来,是指导员,他又在敲打我。“怎么,这点事情又承受不住了,你是男人,记住!”
我一个激灵,定睛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高向阳指导员的身影。
幻觉,我产生了幻觉。
不,我不能听他们的。
王少兵走了。
我与仙儿也要分手了。
高向阳也要退伍了。
裴仁艳当了5年兵,连党票都没捞着,也该走了
我也马上面临复员了。
我怕什么?
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是个小兵,不管怎么样回到家还是个老百姓。
不过,安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内心中,我充满了复杂的思想斗争,就象两只左右手,左手将我拉到这边,右手又拼命地将我拉到那边。
就在我茫然沮丧的时候,一辆乌龟王八一样的越野车疾驰而来,驶到营房口一个急刹车,哐铛,车门打开,一位猴子一样的士官钻下来,快速地向值班室跑去,连自卫哨兵的敬礼都没正眼瞧一下,靠!机关兵就是不一样,下到中队都这么牛逼西西的。
人仗狗势。
我暗骂一句。便转过头,不再看那里了,百无聊聊的在篮球场边的单双杠上玩起来。不出一会就大汗淋漓,一个上午没活动筋骨,身体就发痒,爽啊,看来,这装病也不是滋味,自己糟蹋自己,还让自己郁闷。
玩兴正浓的时候,通讯员潘军桥匆匆跑过来。
上气不接下气对我说:“快,快回去,首长让你到支队去!”
“啊!”我大吃一惊,不相信。“不会吧?”
“是真的,快回去啊!”说完,他又跑回营区去了。
我身体抖了一下,心忽地猛然沉下去。
我没想到暴风骤雨来的这么快,这么猛,比我想像中还迅疾,还要猛烈。
是为了我执勤与仙儿的事情吧,我猜测。不过,中队将我的事情马上汇报到支队,这我很感到意外,看来,自己平时不拘小节,得罪人太多了。
不管这些了,该嘛就嘛吧,反正要复员了。我很快又坦然了。
四十六
我慢悠悠度着方步走向值班室,营区哨兵向我敬礼,我学着老毛开国大典挥手的姿势向他表示感谢,哨兵扑哧一下笑了,我板着脸,憋着调朝那新兵说:“严肃点。”哈哈哈哈,没想到这狗 日的笑的更厉害了。唉,看来我真不是当官的料,学都学不会。
我一进值班室,坐着的那位士官和指导员中队长一下子站起来。
乖乖,对我这么有礼貌,俺小勇当兵以来从来没有遇见过,不就是要严肃处理我吗?也不至于如此阵式啊?
“小勇,你马上跟他到支队去。”指导员指了一下那猴子一样的士官对我说。
“现在?”我似乎听错了,暗想,看来这娄子捅的够大了,要越级处理了。
“是的,首长要见你!”中队长接过话头说。
完了,这首长克了我,肯定就要被遣送回家了,没想到我当兵到最后的关头,竟然是这样的结果,我心里不仅悲伤起来。我可要和弟兄们告告别,就这么走了,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我陡然对战友们产生了依恋,是啊,没想到处理来的这么快,让我猝不及防,让我毫无准备。
我乞求地对指导员中队长说:“给我30分钟,好吗?”我想,30分钟就够了,就可以和弟兄们寒碜几句了,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势。
“不行,婆婆妈妈的那象个男人?首长太忙了,见你一个小兵难道还要等你一个多小时,快和他一起去见首长。”中队长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个猴子一样瘦高的士官马上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拉着我就向外走,就象老鹰抓小鸡一样,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我使劲想挣脱,可怎么也跑不出他的魔爪,我就象被牵猴子一样被那士官拉到越野车跟前,又被他使劲摔到车内,星星月亮顿时冒在我眼前。
那猴子马上爬到驾驶座,呼地发动汽车,这小车象兔子一样猛地向窜起来。我叫这瘦高的士官叫猴子。
我望着车后越来越远的营房,监狱高墙和熟悉的训练场,不断地捶打着车门,哭喊着:“停车,停车,让我下去----”
可猴子就象眼里没有我,自顾自地安心开车。
汽车从树林中穿过,从清河桥上越过,车后面,再也看不见我们中队的营房了。
我不哭了,不闹了,哭够了,也闹够了。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绿树,建筑物发呆。我想了仙儿,想起了王少兵,想起高向阳老熊毛建杨春来指导员中队长等等许多许多的战友们,还有我多年执勤的哨位,往日中的生活象放电影一样从我眼前一幕幕闪过,没想到这些熟悉的情景就这么快要和我分别了,可我还没准备好。也没想生命中的第一次爱情就这么结束,就连一场悱恻缠绵的告别仪式就没有。更没想到当初雄心壮志的来当兵,就这么灰溜溜地即将被部队开除回去。做人的完败,失败的一塌涂地。我叹了叹气,默默朝着部队的方向,仙儿的方向轻轻地道了一声。再见!是小勇没做好!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愿意做个安分的小兵,不再伤害你!
坐在前面的猴子,突然甩来一句楞楞的话:“你继续哭吧,怎么不哭了?”
“我哭不哭关你什么鸟事!”我对他的无理讥讽相对。
哈哈哈哈哈。
这猴子笑的象傻子一样,大笑不已。
“这肯定关我的事,因为我的任务就是在三十分钟将你带到首长面前,你以为是上刑场就义吗?哭的这么伤心?”猴子仍然笑着说。
“带我到首长面前干什么啊?是多大的首长啊?”我好奇地问他。
“不该问的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没想到这小子卖起关子起来。
我也懒得再理他了,反正也没什么好事,不就是处理我吗?大不了回家当老百姓,回去种地。
猴子看我没说话,就在车内放起音乐起来。
你下你的海呦,
我淌我的河,
你坐你的车,
我爬我的坡。
既然是来从军呦,
既然是来报国,
当兵的爬冰卧雪算什么。
什么也不说,
胸中有团火,
一棵滚烫的心哪,
暖得这钢枪热。
什么也不说,
。。。。。。
车载音响的效果非常好,声音环绕在车厢内,听着非常舒服惬意,座位是真皮的,特别柔软的,人躺在上面便陷了进去,看来是进口的越野车。这乌龟车不象是支队的,因为支队的那些车我都非常熟悉,一般都是北京吉普212,最好的车就是一辆桑塔那,支队不会有这么高级的王八。在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这辆车是日本三菱越野,在那个时候,在我们部队,似乎是非常高级的车子了。
我将头仰在座位上,迷着眼,心中暗暗揣测着将要发生什么。
四十七
汽车没有向支队的方向驶去,而是开进一座废弃的监狱内,四周都是高墙电网,大门口有卫兵把守,不过,他们的自卫武器不是半自动,而是能够折叠的5.6式冲锋枪。猴子把车停好,迅速下车,一看我还在车内向外张望,就火了。
“磨蹭个啥,快点!”
“这是那儿啊?”我疑惑的问。
“到时候首长会跟你说的。”还是那样楞楞的话。
你他 妈真不是个东西。我心里暗暗骂道,象待宰的羔羊一样跟着他来到一栋两层的楼房,噌噌,上到二楼,进入一间30平米的办公室,室内一个人都没有,猴子看着我象傻子一样发呆,就说:“呆着吧,一会首长会来的。”说完,就出去了,只把我一人丢在这宽大的办公室内。
我抑制住忐忑不安的心理,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打量起办公室里面的布置起来,这间办公室很朴素,两张桌子,四张椅子,一套两组合的沙发,一张茶几,设施非常简单,只是桌子上的一部电话,墙角的一面红旗可以显示出这是部队办公室,墙壁上还挂着几张镜框,上面是某某大队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
就在我张着头好奇地打量这办公室时,靠红旗那边“吱呀”一声,突然从墙内闪现出一个人来,把我吓得一跳,妈呀,那里还有一扇门,我竟然没看见。这男人大约50岁,上身穿着部队的绒内衣,下身穿着军裤,黑红脸庞,身材矮而健壮,一米六八左右,估计是在部队进行建筑维修的农民工,要不,怎么不穿上整齐的军装。那人笑嘻嘻地望着我,我在他的注视中有些不自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我也不认识他,干嘛这样啊?
那人用温和的语气对我说:“你是小勇吗?”
我爱理不理地回答他:“是。”
“听说你的文章写的不错,训练成绩也可以,很难得啊!”他又说。
我有些吃惊,他怎么知道我的那些破事,看来不是维修工人,而是我们的部队的军人。我不再用刚才满不在乎的语气对他说:“写文章我是瞎编的,训练成绩是部队逼迫造成的,不练不行啊!”
“是吗?你写东西都是瞎整的,可整得也很不错,看来,你不怎么喜欢这支部队。”他说。
他的这句话来的太突然,让我无可适从,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便用沉默的方式应付。
他慢慢坐到办公桌旁边的凳子上,弯下腰,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来,在那一刹那,我突然看见他满脑灰白的的头发,心里淌过一丝感动,暗想,我们支队怎么有这么老的军人啊,这是我当兵来从来没看到的。
他把那叠纸放到靠近我的桌面上,我发现,竟然就是上次我交给指导员的材料,我写的《论新时期军队与地方发展的差距》,晕,这材料怎么落到他手中了,我愈发对他感到奇怪起来。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糟杂的脚步声,徐副支队长和司令部那名牛逼西西的参谋进来了,身后,还有一名政治处的干事,我一看,忙起身,立正,向他们敬礼,他们可是越我很多很多级的大官。可他们好像没看见我一样,也象我刚才一样庄严的敬礼,不过他们朝着那位和我聊天的老军人敬礼。这时候,猴子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为刚才进来的首长端茶倒水。
后来,那名牛逼西西的参谋向我严肃地说了一句话,我才知道那名与我和蔼谈话的人是我们总队的一位首长,恕我在这里不能泄露他的官职与名字,总之,是一位在我心目当中很大很大的官,就连我们支队长见了他也要立正敬礼,在多少年过后,我再也没有在现实之中亲眼目睹比他更大的军官了,也再也没有看见比他更平易近人的首长,正是他的和蔼,正是他的温和,让我心底至今仍留存一丝感动。
听了那名牛逼西西的张参谋的话后,我感到非常震撼,也感到非常温暖,没想到这位大首长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与我见面,让我没有一丝拘束与畏惧。不过,虽然没有刚来的陌生感与忐忑不安的心理,但我仍然对他们有一股抵触情绪,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很可能就是要处理我的前奏。
徐副支队长与张参谋礼貌地与大首长寒碜几句后,就匆匆出去了,似乎,他们非常忙碌,二楼下面的院子里,不断地有汽车驶进驶出的声音,有些喧哗。
四十八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
好像,是梦幻般的开始。
办公室内,又只剩下我与大首长单独在一起,猴子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我不了解坐在我面前的老人是首长时,我能收放自如,坦若面对。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他是首长,比支队长还大很多的首长,我在他面前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了,相反,还感到很紧张。
仍然是老首长首先开口说话,又一次的打消了我的顾虑。
他接着刚才未完的话题说:“你不喜欢我们这支部队,是因为这里很艰苦,是吗?”
“不啊,我不是因为这而不喜欢我们的部队,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复员了,我们很多老兵都要复员了,这份材料我只不过是说出我们这些老兵的心里话。”我解释道。
“说心里话好!坦诚,直爽,做军人就应该这样!”他很赞许。
首长接着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这支部队正是有了你们这些来来去去普通的士兵,祖国的安宁才有了坚强的保障。”
“可是,我们是北京武警,临近退伍了,连北京都没有去过,很多老兵多么希望去天安门看看啊!”我斗胆再一次的将材料中的话说出来了。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部队,说出来也不怕什么,又有何妨?这是我当时的心理。
他再也不讲任何话语了,脸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看得出他非常的自责。
我望着他难受的心理,大吃一惊,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
沉默了半天,他似乎有些自责的说道。
“其实,这些事情我们党委了解一些,在前几年,也曾组织过部分老兵在退伍之前,去北京观光过,后来因为经费紧张,工作太忙,这个事就一拖再拖,就再也没人提起了,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们这支部队担负的任务繁重,就是这个计划提上预案,也无法让所有复员的老兵全部圆梦。我们部队驻地偏远,条件艰苦,生活设施落后,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大家洗澡难的问题,部队后勤部门新进了一批锅炉,将先给我们这里的看押部队装上,政府有关单位闻讯了看押部队的难处,拨了一批经费给我们这里,将为每名战士的津贴上涨三元,也就是艰苦补贴费,别看这三块钱,也经过漫长复杂的手续,要不是看了你写的材料,我们的行动也没这么快。”他停顿了一下,喝口茶,又接着说。“我们的战士在这片偏僻的土地上执勤,走过了许多酷暑寒冬,祖国正是有了你们这些默默奉献的士兵,才得到这些来之不易的安宁,而我们,对你们这里执勤的环境与部队的生活,关心的太少太少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首长这次找我来,并不是知道了我执勤违反纪律的事情,而是找我了解一些部队战士的思想情况,我的心猛然轻松起来,真是虚惊一场。
老首长念念叨叨地对我了很多很多的话语,就象隔壁大妈一样,家长里短,军中细小的事情娓娓道来,似乎找我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倾诉,对一名与他生命中毫无相干的小兵进行情感上的倾诉。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成功人士在网上能够对陌生的网友说出一些坦诚出自肺腑的话来,这可能就是孤寂,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我在想,老首长可能就是高处不胜寒的人。
一位在部队中有赫赫声望,出进走出时都有前呼后拥的人怎么有这样的感觉?那他平时的威严自信,他那身边的繁华与糟杂又在那里?
难道他的自责,他的伤感,他的脆弱非要在一个小兵面前表达吗?我有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这样的事情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军人有这么一段痛苦愧疚的心路历程。
而我,一位农村出来的小兵又怎么能够体会。
我才二十岁。
我当兵之前,每天能在大树上掏到鸟蛋,在池塘中捞到泥鳅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能够和我的一些战友们每天山呼海侃,大伙相互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要是每天能够看见仙儿巧笑倩兮的面容,娥娜翩跹的身影我就心满意足了。
对于他这么高深的课题,这么复杂的心理,我不懂,也不想懂!
所以说,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老首长苦心思虑的问题是掌握全局,运筹帷幄。
而我,就是想顺利退伍,不背黑黑污点一样的处分。
当然,我现在也有难处,那就是尽快把这篇小说《高度戒备》整完。
四十九
小说写到这里,越发感到难写,因为要写的事情的确太多了,如这名足可以做我父辈的老军人,老首长,他的故事便是一段传奇,他曾在对越战役中浴血奋战过,一位即将晋升为将军的老兵与一位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兵零距离对话,这本来就是一段难以让人置信的事,这件让人惊奇的故事可以让我写成一本厚厚的书,可是我不得不放弃这些让我感动让我冲动让我澎湃想转移故事情节的念头,强迫自己沿着故事的主线索继续下去。
老首长的话丝毫没有引起我的共鸣。
在得到此次而来不是接受处理我便如释重负,为自己庆辛了,我终于可以留着一张苍白的纸安心从部队回到老家。
而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与仙儿做一次浪漫而又缠绵的告别仪式。
也可以与我朝夕相处的战友兄弟在退伍之时来一次痛哭嚎啕的拥抱。
在老首长对我发自内心倾诉时,我却对他的话却置若罔闻,因为我的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也不知道他的话讲了多久,也许,他的话讲完了,或者,他讲够了,他就沉默下来,慢慢地翻着那本我写的材料细细阅读,而我,仍然做着自己小小的算盘,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那名牛逼西西的少校又进来了,让我跟他走,他有事情找我,我很疑惑,怎么我成了如此般的重要人物,让他们这样频频找我。
老首长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发出奇怪的表情。
那是善意的笑。
那是关心的笑。
那是父亲对儿子一样的笑容。
我更加丈二和尚摸不住头脑了。
我被带到隔壁的另外一间会议室,张少校对我牛逼西西地说,接到上级命令,我们支队必须迅速在最短的时间内组建一支机动部队,以应付监狱随时而来的突发事件,经上级考虑,你被调到机动大队任书记员一职。
什么?我一声惊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哈。张少校得意的大笑起来,似乎看到范进中举一样,看到我在军中的命运突然被改变,无法相信这到来的事实。
可是,张少校错了。
小勇自王少兵去世,已早已做好离开部队的打算。
和班长高向阳一样,想一起早点逃离这个让我们伤心的地方。
对于继续自己的军旅生涯,没有想到,也无法预料。
况且这书记员的职务我也了解,无非就是和文书一样的工作,只不过大队比中队的级别高,所以就将这一职务叫书记员。我对这样的工作早已经厌烦,整天围在当官的面前马首是瞻,和佣人有什么区别。
在张少校的大笑中,我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想当什么书记员,我只想退伍回老家!”
张少校的笑容顷刻停止,他很惊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没想到我是这样不识抬举,他的脸色由刚才的晴朗变得阴沉起来,铁青铁青的,非常可怕。
“想复员,想回家,不可能!这是命令!”他很暴怒,朝我吼起来。
我蔑笑地注视着他愤怒的表情,暗想,你平时不是很牛逼吗?我就要复员,怎么了?难道你可以阻止一个服役期满的老兵退伍吗?
“我现在就走,回中队去!”
“你敢!你走我就处分你,关你禁闭!”
“随便。”我率性摔门而出。
五十
也许是我与张少校争吵的声音很大,或者是我摔门发出了一声巨响。楼道里顿时出现几个军人在好奇地向我这里观望,然后我就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中噌噌跑下楼。背后是那牛逼少校咆哮的怒吼。
有本事你永远不回来!
我回来干啥?我既然跑了,就肯定不会回来。
这个书记员有什么好当的?不就是个士官吗?不就是当官的仆人吗?
难道我听你们的话去当那个鸟文书,等我的秘密被安然揭露出来,然后我就被你们这些当官的痛骂,被你们记大过,遣送回家吗?那不是自寻其辱。
王少兵已离开了部队,我还呆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还有,许多的战友都马上要走了,难道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那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我已打定注意,对于首长们的安排,我是决不答应,我现在想的,就是离开这里,回到中队,等候复员。
我就这样从机动大队的办公楼里跑出,穿过前面绿绿的一片草地,越过几道开满鲜花的花坛,从这宽大的操场向外跑去,向出口的大门跑去。
操场上,几辆汽车停在那里,一群彪悍的士兵正忙碌地从车内卸下很多东西。看着我神情慌张地跑过,他们立即停住手中活,惊异的注视着我。
张少校的声音从我后面远远飘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几名战士快速从卡车上跳下,向我飞似地追来。
我愈发象马达一样加力,快速地向大门自卫哨奔去。
我就是一阵风,呼地向前飘去,后面追我的士兵,被我远远甩下。
以为我会写点材料,就认为我是名弱不禁风的文人了,难道凭这几个鸟人就可以把我追上,笑话!说句心里话,这可真要感谢老熊,那不是在新兵连他那么折磨我,我能有今天这么好的体力吗?
噌噌噌噌。
噌噌噌噌。
我三下五除二就驶到大门,只要撞过大门卫兵,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到中队,见到我那些铁哥门鸟战友,就可以与仙儿见面告别了。
没想到大门口中间站着二个黑影,是拦路虎,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一个急停,定睛一看,发现前面的一个竟然是老熊。
老熊穿着毛呢军装,扎着紧紧的腰带,显得精神抖擞,老熊没有变,仍然是那么黑,那么健壮而冷漠。
我们就这样隔着十米开外,我注视着他,他冷盯着我。
我发现他与他身后卫兵的臂膀上挂着纠察的臂章,我明白他就是来拦我抓我的。
真他 妈见鬼,当官的安排简直是太巧合了,让一位训练标兵来教训他曾经教过的新兵蛋子,并且,我们之间还有难以言表的恩恩怨怨。
仍然是秃鹰一样,饿狼一样的眼光。
老熊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看着他曾经的部下,似乎在嘲弄在蔑视,在说,有我在,你再也逃不出去,你这个胆小鬼!
可小勇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弱弱的小兵了,这三年来,小勇在部队的严格训练中早已锻造成一名合格的老兵,训练成绩一直处于中队战士名列前茅。
小勇会再一次害怕老熊吗?
不会。
永远不会。
反正我马上就要复员滚蛋,那么多首长我就不在乎,难道我会怕你老熊?
老熊。
你再不让开,我就要闯过去了。
我想我就是一头暴躁的犁牛。
任何人也阻挡不住我的脚步。
也包括你老熊。
我轻轻对老熊呼喊一声班长让开,就象火车一样呼隆隆轧过去。
老熊又象原先一样将头上的军帽脱下,突然扔的很高很高,就象风中的小鸟一样翱翔在空中。我明白老熊就要对我动手了。
我径直向老熊生硬硬撞去,快靠他身边的时候,老熊一抖手臂,挥着大手向我领口猛地抓来,我双手克住他手腕,向上拗去,他的身体顿时向后倾斜,我右腿趁势别在他左身后,右手闪电般掐住他的脖子,老熊的身体象枯枝一样猛然被我掀倒。
没想到老熊这样不经摔打。
可老熊永远不会让着别人,因为他是狼,永远永远不会认输。
可能是我的技艺超脱的太快。
也可能,老熊真的老了。
他虽然有原来一样男人的气派,可内在的潜质已经被这如水的岁月消耗的一点一点空虚起来。
老熊。
老熊,我的班长。
请原谅小勇如此鲁莽,对你的不礼貌。
小勇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就是你也不例外。
几秒钟内我就将老熊放倒,将一名曾经是部队训练标兵的士官放倒。就是任何人也会呆若木鸡,惊奇不已。同样,老熊身后的卫兵也惊呆了,我就在他瞠目结舌的表情中穿出机动大队的大门,沿着公路向我们中队方向跑去,背后的老熊仍然躺在地上。
五十一
我怀着对老熊愧疚的心情向前跑去。
我拼命地跑啊跑,公路两边的树林芦苇丛齐嚓嚓地从我眼前一晃而退。
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脸庞流淌下来,可我不觉得累,我解开风纪扣,解开胸前所有服装的扣子,敞开怀,拎着军帽,撒开腿继续向前跑。
跑跑跑跑跑。
我要将身后羁绊我前进的阻碍远远甩去,不能,不能再让任何人以各种借口想要我继续军中的生活。
请原谅,我曾深深热爱的部队,不是我不爱您!
而是小勇没有资格再在部队呆下去。
王少兵的离去,让我们班的战士后悔终生,他走了,我也必须离开,我们班的所有老兵都必须选择离开。
毛建高向阳裴仁艳都要走了,我难道还能留在这里吗?
我会孤独的,会难受的。
我害怕孤独,害怕难受。
还有仙儿,我与她之间的恋情如同一张纸,迟早要在部队中被捅开,我早已为我军中的生涯掘上了坟墓,我已经没有退路。
仙儿啊仙儿,请原谅,我是个胆小鬼,我不能正大光明地去爱你,更不能带着你一起远赴海角天涯。
我必须回去,回到老家去。
我呼哧哧的喘着气粗气,象兔子一样向前奔跑。
一辆民用小汽车卡嚓停到我面前,司机探出头问我,士兵同志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是不是有急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顺载你一程。
不需要了,我没有急事,只是想尽快回家,谢谢你,我愿意跑步。
司机愣了半天,丢下一句话神精病,便绝尘而去。
我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我愿意跑步,我只想回家。
我愿意让自己疲惫地回家,回到中队,然后在战友们疑惑的表情中沉沉睡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也累了,什么也不要再想了。
也许故事如果象这样顺利继续下去,我无非是回到中队面对一下高向阳指导员中队长其它战友惋惜质问的情景,那时候,我应付应付过去马上可以复员了,可故事到这里偏偏出现了另一个转机,这个转机让我急躁逃避忙碌的脚步奔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才让我的军旅生涯没有匆忙地停止下去。
这个转机是什么呢?
怎么又如此地巧合?
可是小说没有巧合也就不是小说了。
人生也有许多巧合的事情,有时候让我们猝不及防,来不及思索。
五十二
这个转机就是猴子。
是猴子出现了,才让我继续了军中的岁月。
正当我大汗淋漓向前奔跑,呼哧呼哧地喘粗气的时候。
猴子来了。
猴子没有开着那辆乌龟壳越野车。
而是驾驶着一辆三轮摩托。
就是电影中日本鬼子插着膏药旗的那种。
这辆草绿色三轮开着的时候,就象开着一辆坦克,声音吵得震耳欲聋,屁股后面一直突突冒黑烟。
所以猴子来了,我早已知道。
猴子在我背后追我。
我不理他,加快脚步。
猴子一直在后面喊停停,等等。
可是我能停吗?
我不能停!
我要回家。
回到我熟悉的战友身边去。
猴子就把那辆破三轮驶到我的身边,讥讥歪歪地讲着大道理,看到我好像没听见就迅速转为好言相求。
你就停下来吧!上车跟我一起回去,我的小祖宗,我从来没有看见象你这么倔的人!
我仍然对他的劝告不加理睬。
于是,我在前面徒步跑,他在后面用摩托紧跟追随,活象人与机动车辆马拉松比赛。
你再跑再跑,不上车我就不客气了。猴子终于火了。他恐吓我。
我藐视地看了他一眼想,你要动手就尽管来吧,不要以为上次抓住了我就怕你。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小勇怕过谁?
猴子猛地加油门,三轮摩托飞似地疾驰到我前面,忽然来到急转弯,刹车,这辆小日本的狗头车便挡在我跟前。
我停住脚步,双目怒盯着他,拳头立即握的紧紧的。
狗 日的,你想打架你就来吧!反正我也不怕要复员了,我心想。
猴子望着我笑了笑,突然,他右手迅速从腰际摸出一把枪来。
卡嚓一声子弹上膛,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
你相信不相信,我会一枪崩了你。猴子蔑笑地对我说。
我懵了,没想到猴子竟然有枪。
一位士官随身竟然有枪。
而且这把枪那么鸟,鸟的不得了,小小的,黑黑的发亮,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鸟的枪,就连我们支队首长也没有这么好的佩枪。
猴子肯定是不一般的人。
我就这样怔怔地站在猴子的枪口之下,不是怕死,而是对这把枪,对猴子的身份发呆。
猴子注视到我的眼睛发亮,对这枪非常感兴趣,大大咧咧地将手枪一把扔给过来,我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地赏玩着。
真他妈爽,手感非常好,沉沉的又不失轻巧。
我把枪举起来,迎着阳光,瞄准天上飞过的小鸟,乌黑的准星竟然不反光,要是能开枪过过瘾该多好啊!
当然弹匣里是没有子弹的,这我知道,枪弹分离,部队都这样。
我的注意力立即被这把精美而又高贵的手枪吸引住了,刚才的复杂心里早已经一扫而光。猴子说上车,我就鬼使神差地上了车,然后这辆狗头车闪电般地向刚才的机动大队营地驶去。
车上,猴子说:“喜欢这把枪吗?”
喜欢。
那就留在机动大队。
机动大队有这样的枪吗?
有,多的让你玩不了。
我很快感兴趣起来,一边扬着这把很鸟很鸟的小手枪作瞄准状,一边好奇的与猴子攀谈起来。
猴子说要是我的主意早就不想追你这个鸟人了,费这么大的力气才把你劝回来,你的脑袋简直就是木脑壳。
我说我不是倔,而是真的不想再在部队延长下去。
靠,你不想在部队呆?看你见了一把好枪就比遇上美女还感兴趣,打死我也不愿相信,真正喜欢枪,喜欢好枪的士兵是不会不热爱部队,更何况你这么爱枪的。
我便无语,猴子的话如一颗子弹准确击中我的心脏。
的确是这样,我本想继续在部队呆下去,可身边的变故发生的太多了,我无法处理这些棘手的事情,这只能选择逃避,选择复员。
猴子也说,你知道为什么调你到机动大队来,这是首长的意图,首长不愿意你这样的好兵就这么废在基层,他希望好钢用在刀刃上,机动大队的编制才设立,许多人员还没到齐,许多材料制度仍需要完善,领导希望你在机动大队有更好的发展前途,有更好施展才华的空间。
我的心卡噔一下,暗暗思量,是不是首长知道了我与仙儿的事情啊,调我走难道是让我与仙儿分开?
不会吧,要是首长知道,他们也不会让一个违反军纪的士兵来到精英才能来的机动大队啊。我这样又想,似乎懂得了什么
五十二
[友情鸣谢:朋友“我是默然”,T兄,忠心读者“玄中”,槐荫论坛的热心网友,还有很多很多素不相识读者的大力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我怕我真的写不下去。]
猴子的谆谆教诲就象长辈一样语重轻长。
我对猴子的话语并没有丝毫在意,我所感兴趣的,无非是这把鸟的不得了的小手枪。还有,最内心担忧的是我与仙儿的事情有没有被首长所察觉。当经细细考虑之后,做出最后结论是一切无大碍,我很快便释然了,顿时,快乐又仿佛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又是从前那个糊里糊涂什么也不想的小兵了。
我在这辆三轮狗头车上摆弄着这把乌黑精致的小手枪,嘴里高兴地咯咯直笑。
猴子飞快地驾驶着摩托车,不时的望着我突然变化的表情,疑惑地摇摇头,口里念叨:“真搞不懂你,刚才还是乌云密布,现在却是多云转晴,还这么高兴,算是服了你,快把我整成神精病了。”
其实猴子应该知道,小勇本是一个单纯而又懵懂的小兵。
可猴子是一位经常泡在首长群中的低微士官,谨慎复杂,稳重成熟,遇事深思熟虑是他的本性与生存的砝码,他又怎么会理解一位没有远大宏伟理想的简单小兵呢?
猴子对我非常感兴趣。
我却对猴子的身份漠不关心。
刚才对他的怀疑与神秘感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我现在关心的只有这把枪,这枪很鸟很鸟,能让我玩就足了,甚至,让我超期服役最大的理由就是,能让我玩到这样很鸟很鸟的枪。
猴子的身份在多少年后得到了应证,那天,某国驻华武官参观我国反恐突击队,猴子的影子在众多声名显赫的将军身后露出了一角,这时候,他穿着笔挺的礼服,佩带着上尉军衔,而他的前面,竟然是那位被我误认为是民工的老首长,老首长更加苍老了,黑黑脸庞,正兴致勃勃地向客人介绍着我国技艺精湛的特警部队。我向他们激动地挥挥手,高叫着打招呼,可我突然发现,他们定格在电视画面上,我所看到的,只不过是电视台里的军事新闻。
我就这样,迈向复员的步伐被猴子轻而易举地拉回。
这个转机让我军中的生涯继续了下去。
也让我们的小说继续了下去。
而这一切,只不过源自猴子那把小小的手枪。
猴子用他那辆突突冒黑烟的狗头车将我载到了机动大队。在老熊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很多彪悍军人的注目下飞似地闯进机动大队营区。
接下了是顺理成章的事,我成为了机动大队的一名士兵,一名只隶属于张少校管辖的士兵,担任着文书的工作。而猴子,又开着他那辆王八越野车驶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知道,是他带着老首长走了。
从这以后,我再也没看见猴子。
还有那位老首长。
这位曾经改变我生命轨迹的老首长。
在多少年之后的今天,我才猛然发觉,是这位老首长的慧眼识金,才使我当初的军旅生涯没有嘎然而止,而这些,都是起因那本我写的材料,有这样的伯乐,这样高层次的伯乐,我至今仍然很感动。
在机动大队编制未到齐的时间里,我整天忙着编写那些空洞的文件,还有接收着支队调来的枪械与训练器材等装备。日子虽然忙碌,可显得简单又快乐。特别是那位张少校,竟然没要求我洗他双臭烘烘的袜子,着实让我诧异了很久。
张少校其实是机动大队的大队长,别看这大队长的职务,却是副团级干部。由于监狱多次发生犯人脱逃事件,上级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组建一支机动大队来应付这一突发事件的发生,于是这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张少校,张少校便由司令部主管训练的参谋摇身一变,成为现在机动大队的大队长。
五十三
张少校长的很帅气,比刘德华还帅真的我不骗你们。如果他穿着军装走到大街上,肯定有人会晕倒,当然一定是女人。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张少校怎么不去当演员,而来到这个母狗就没有的地方来当兵,我觉得他有点抽筋,大脑在抽筋。凭他这么好的长相,就这一点他就有饭吃,不象我小勇委琐俗气文盲,还是农村来的。你说他为个啥这么闹腾?好的机关不坐,跑到鬼就不拉屎的地方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象我们二十岁左右的小兵一样甩开膀子蛮干。清理房间,整理训练场,抬东西卸器材,他件件事情士当先卒,就象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直把我们十几个小兵脱累得象风车一样连轴转,他当首长的就不休息,我们士兵能休息吗?
活该我倒霉,就为了玩玩象猴子手中的那把小枪,才来到机动大队,可这里也不象猴子吹嘘的那样有很多把,不就是两把吗?一把是张大队长,一把是教导员的,目前还没有教导员,教导员的职务被张少校一肩两职,估计以后剩余的那把就是我玩了,嘿嘿偷笑两下。
别说张少校干活不要命,还有更不要命的,那就是老熊,老熊抗起东西来,脱光上衣,露出强健的肌肉,撒开腿就跑,只留下他那贴着狗皮膏药的跌打膏在背后一闪一闪,我多次在他旁边记录器材的时候劝告他悠着点,可他拿那双狼似的眼光瞟我一下,我便浑身发凉,再也不敢与他讲话了。
老熊来到机动大队是担任二排长的职务,我深刻的知道这项代理职务对于他意外着什么?那就是机会,升迁的机会。也难怪他这么不要命的干,一位在部队服役6年的班长突然被上级委任于机动大队的代理排长,他能不珍惜这次机会不?我顿时对老熊的行为感到悲哀起来,为许多这样的老兵感到悲哀起来,这些平时默默无闻的老兵,训练上执勤上优秀的老兵,在军中无私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就为了得到军旅生涯中这样一次两次提干的机会,而静静地等候着。
老熊是幸运的。
可他的对手高向阳呢?
高向阳马上面临着退伍。
如果没有王少兵之死,老熊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我心里不仅愤愤不平起来,不是对老熊的藐视,而是对高向阳的不公。
老熊每次瞟视我的眼光,就象他注视高向阳一样。
似乎是为我打他那一拳,将他击倒,他从我身上发现出高向阳的影子来。我隐隐约约预感,我与老熊还会发生更多的故事来。
也许有很多读者认为机动大队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那可是电影电视剧或者其它小说中的情节,在这里的机动大队只不过是一支普通的快速反应部队,具体任务应付犯人逃跑等突发事件的快反武警部队,我们没有先进的武器,没有豪华的运输工具。与我原中队不同的是,我们这里没有半自动步枪,都是清一色的5.6式冲锋枪,运输工具就是那辆猴子开过的三轮摩托车,必要时,支队汽车队的那几辆解放大卡车随时准备在这里,最大的区别是,机动大队没有日常性勤务,平时工作就是训练学习,保证部队随时拉得出,打得胜。
机动大队的训练内容与原部队差不多,只不过加大了体能的训练,每天早晚五公里越野,白天就是擒敌训练队列射击训练等等,这些老套套在我们这些精英分子面前岂不是小事,大家平时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这些科目丝毫不感到奇怪,训练起来也象玩耍一样,而且玩得非常优秀也可以用技艺精湛说,我想什么是精英?这就是精英,经过艰苦的训练魔鬼般的折磨,走过重重困难,这样的士兵想不成精英也难。
我想读者也许对我描叙的看押机动部队的情况有所失望,因为你们是抱着猎奇的心理来看这篇小说的,你们想像中的机动大队也许不是这样子,而是象特战部队那样装备先进,享受军中精良装备那种,可事实就这样,很多年前看押部队整个情况就这样,他们身处偏僻地区,各种条件异常落后,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看押部队圆满完成使命赋予的各种任务。
可看押部队为什么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
那就是有一群人!
这些人就是-----士兵,我们的武警战士。
五十四
小说写到这里,显得杂乱无章。先说了张少校,又说了老熊,最后又介绍了机动大队,没有主次,没有情节,更没有主线索。可还是有个重点的,那就是我在机动大队。
请原谅我将小说写得这么糟糕。
我在机动大队刚开始的确是混沌的,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所以我现在尽量想搜索大脑中最明显的记忆,可屡屡失败。
机动大队的确很普通。
没有山清水秀的环境,只是一座阴森废弃的监狱。
没有精良先进的武器,只有解放军淘汰给我们的枪支。
没有机械化的装备,只有武警战士耐力超人的双腿和那辆快要散架的三轮摩托。
我拿什么写?
我在想。
我没有曲折的经历,更没有优美的文笔。
只有真实的心灵和那真实的回忆。
我想把小说还原于真实,只能用自己的一片真心。
我就是如此之简单。
简单到只想在小说中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
在机动大队一样,也简简单单,一位稀里糊涂的小兵。
这样简单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便被老熊搅得七零八落。
一个周末的下午,张大队外出有事,我在值班室值班,老熊突然闯进来了,醉醺醺的满嘴酒气,他哐铛一下推门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吼,你—你你---你,跟我出去,我们谈—谈谈。
我很纳闷,老熊怎么变了。变得如此颓废,需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他原来的严谨与正统跑到那里去了?
人的变化也太大了把?这老熊。
不会成这样吧?我惊鄂地望着老熊,我没动。
老熊一下子用手掌扫掉办公桌上的东西,拉着我衣领就向外拽。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安慰着老熊的情绪。
老熊呼呼喘着粗气,就象暴怒的狮子。
我很莫名其妙,因为我现在没得罪老熊啊,难道是为了上次我打他那一拳,想报复我,想揍我?想想老熊也不会是这样肚量小气的人啊。
老熊将我拉到操场靠监狱高墙的一角,便不再理我,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一瓶酒来,仰脖朝嘴里猛灌上几口。
我的心抽缩几下,预感老熊沉默火山的喷发。
可老熊仍然没有动手。
四周一片寂静,部队营房灯火通明,战友们正在班里学习,写家信。
没有人看见我与老熊,我与老熊也看不到任何人。
黑暗中,老熊的双目闪闪发亮,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线出来。
我发现,老熊竟然在流泪。
天啦,老熊竟然哭了。
这么一位男人中的男人,怎么哭了?
难道铮铮铁汉也有懦弱的时候?
也有悲伤的时候?
我迷惑不解,在我心中,老熊他们这些优秀的军人,应该有着刚强稳重坚韧等等完美的品格。
我就这样看到了一名很鸟很鸟的训练标兵在暗自流泪,面对着他的部下流泪。
我束手无策,想安慰老熊。可我不知道拿什么话去说服他,让他不再伤心。
我摇摇老熊的手臂。
班长,怎么了?我轻轻问了一下。我仍然叫他班长,虽然他现在是排长。
老熊沉默了一会,胸脯起伏几下,突然呼出一口粗气,然后又把酒瓶端起灌上一口酒。
他马上就要走了。老熊终于说话了,缓缓说一句话。
谁啊?我感到有些奇怪,是谁有这么有魅力,能让老熊而流泪。
老熊听了我的话语,死死盯住我的脸,我打了一下寒战,仿佛掉入冰窖,冰冷彻骨。
你这个狗 日的,你就装吧!老熊愤怒了,朝我骂道。突然将手中的酒瓶猛地摔碎在地上。
他指着我的鼻子。逼问我。
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你和他走得那么近你不知道?他马上要走了你不知道?
哦,他说的是高向阳。
他竟然为高向阳而流泪。
我居然连自己的班长要走了我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心底揪痛起来。
我很愧疚,在机动大队的日子,我似乎忘记了以前的一切,包括高向阳王少兵,还有原来和我朝夕相处的战友,还有,还有心爱的女孩---仙儿。
其实忙碌不是我的理由,就我现在写作的时候来分析当时的心理,我这段时间,应该是逃避,逃避了我在原中队一切一切的纷扰。
可是,这个尘嚣的世界就这么糟杂,有一天,你想遗忘的事情总会有人在你面前提起,让你刺骨铭心,让你往事萦绕。
我在机动大队混沌的日子就这样被老熊激醒,他的一声愤吼让我募然回首起军中的往事起来。
我又想起高向阳,想起了他在部队中对我的照顾,想起了他对我率性的行为不仅既往不咎,反而与我沟通理解,想起了我们在一起训练执勤玩耍的种种镜头。
难道他就要离去?
这么好的班长这么的军人这么好的训练标兵就这样离开部队?
我感到非常伤心。
因为我害怕没有高向阳在部队的日子我会怎么过,这两年来,我就象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心理上依靠高向阳。
今天,我的翅膀硬了,我竟然忘记了曾经在生活上心理上给我巨大依靠的兄长。
我站在老熊面前羞愧的不敢再讲话,我很自责,甚至无地自容。
因为他们之间可是对手啊,对手应该为失去对手而高兴,怎么,老熊马上没有竞争者,反而伤心起来。
而我,曾经和高向阳称兄道弟的人,这么亲热之间的人,在老高马上要离开部队的时候居然不知道。想想自己来到机动大队,没有和中队所有的战友通过一次电话,甚至仙儿也没联系过一次。
我现在不想探询老熊令人的奇怪的心理。
我只想自责我自己。
自责我的粗心,自责我的自私。
老熊看到我这般变化。
又骂我一句,真他 妈孬!就扯着我坐在地上。
我们一起肩并肩坐在地上。